我们的乒乓体制完美吗?---由英语四级谈起

  盛夏时节,酷暑难耐。比起天气更让人心烦意乱的是考试——最苦最累的自然是高三学子;而其次,也许就是考英语四级的大学生了。

  过四级,对于一部分学生来说或许是兴趣爱好;然而对于另一部分学生来说真的只是为了那张学位证。于是,经常出现那种过四级之前废寝忘食的与单词手册“亲密接触”,一旦通过便咬牙切齿地把它们撕得粉碎的极端场面。考过四级的人都知道,四级试题更多的是建立在三个字:“背单词”上,由于多是临考抱佛脚,那些WORDS记得快,忘得也更快。所以,不少手持CET-4证书得大学毕业生的实际英语水平可能还不如中学生;更有意思的是,对于20分的听力,很多人已经做了全面放弃的准备——他们的理论是:后面的80分抓住就足以打个50分多分,听力蒙也蒙对1/3,加起来就可以混及格,于是,又出现了“哑巴英语”现象,从初中到大学学了十几年英语,却不能和外国人做基本的交流!

  这样的学法,学之何趣?这样的考试,考来何用?

  错,当然不在学生,我们十几年的寒窗苦读,若是拿不到学位证,那父母的血汗、亲朋的期待、恩师的教诲……岂非赴之东流?

  症结在于中国的教育制度。虽然全封闭的贵族学校是近几年兴起的事物,但给我的感觉是——中国的学校普遍是封闭的!一个孩子一旦长到七、八岁,就要走进所谓的“象牙塔”,开始“掩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”的人生苦旅。你是展翅欲飞的雄鹰,也要学会游泳;你是笑傲江湖的白鲨,也要学会爬行;你是山中之王的老虎,也要学会上树;你是日行千里的猎豹,也要学会飞翔……总之,考什么,就要学什么!无论是学英语、学语文,还是学数学、学历史,一切的一切,目标只有一个——通过考试、拿到文凭。

  为了文凭而考试,为了考试而学习,这无疑是中国教育最大的失败与悲哀。“高分低能”、“文凭贬值”、“分数至上”……这些不可思议又无可奈何的怪现象就是这种教育体制的衍生物。可是,尽管考试是学习过程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,然而一旦它成了学习的全部动力和终极目标,学习本身就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——获取知识。

  说中国教育体制的弊端,即使长篇累牍也说不完,何况写在乒乓网站又很异类。别说君舞罗嗦好似唐三藏,君舞正是因为近期目睹了学弟学妹们备战四级的惨烈,而引发了对我们的教育体制的一点感慨——同时,忽然想起了一些细节,一些与乒乓有关的细节。

  细节一:孔令辉在一篇专栏文章里提及与金泽洙等外国运动员的交往时说:“……我们一般用简单的英语交谈,当然,我的英语说得很一般……”;

  细节二:悉尼奥运会前夕,刘国梁在美国欲“削发明志”,于是乎来到一家理发店,“智多星”是这样对理发师表明他的来意的:做了个“抽刀断水”的动作,口中蹦出单词:“SAME,JOHDON”;

  细节三:荷兰埃因霍温世乒赛上,决赛之后安排了一个很又创意的额活动:主持人对冠军进行现场采访,主持人说的是英语,在这种重要场合由翻译再翻给运动员当然是自然而然的。不过,我注意到我们的冠军在听到“CONGRATULATION”这样简单的英文的时候,脸上都没有反应;

  细节四:蔡少帅递上“农夫山泉”,对弟子苦口婆心地指导。那边,萨姆索诺夫自己拿起水平喝了几口,然后请赛会工作人员帮忙把后面地号码仔细别好 ;

  细节五:唐山世俱赛期间,热心的球迷请心仪已久的明星们签名,金泽洙、施拉格他们非常耐心。我们的几位明星却被保镖簇拥着如临大敌般上车、走人——据一位网友说,要得到某人的签名,“只比登天容易一点点”;
  细节六:43届世乒赛战胜佩尔森后,王涛一摔拍子,躺倒在地上;
  细节七:46届男团半决赛后,连输2分的孔令辉对记者心有余悸地说:“是刘国正救了我一命!”
  …… ……

  这些细节看起来如芝麻绿豆,又又点杂乱无章,但仔细琢磨,便不免会对中国当前的“乒乓盛世”产生一点疑问:这样的“盛世”很乐观吗?记得一位体育界高层领导(似乎是李富荣)讲:“之所以取得这么好的成绩,主要赖于我们的体制保障。”类似的话,蔡猛在解说时经常有说。可是,看了上面的细节——这些“体制”的衍生物,我们必须正视一个命题:我们的乒乓体制完美吗?

  我们现行的体制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:一曰举国陪练,二曰封闭训练。不可否认,正是这种体制,使中国乒乓球能够做到“常令同胞欢欣鼓舞,足使友邦借鉴推崇”,从1959年至今,乒乓球取得了100多个世界冠军,是中国体育界之最,恐怕也是世界体育史之最。

  然而,也正是我们的体制——一个孩子从六、七岁开始学球,如果被断定“有天分”,到了十岁出头——小学还没毕业便进市队或省队,也就从此开始了闭门造车一般的苦练。别说得不到休闲、娱乐,就连文化课都非常不正规。1996年刘国梁在一次采访中说:“来北京这么多年,公园没去过几个。”孔令辉在他得专栏里也写道:“……队里的语文、外语课,因为我们几个要备战奥运会,就停上了。”同时,由于体制的原因,我们有一条独特的“明星生产线”(这个绝妙的词见于《乒乓世界》里一篇《乒乓强敌环视》的文章,作者忘记了)体委主任、训练局局长、领队、总教练、副总教练、分管教练、陪练、队医、技术人员……总之,层层铺开,由点到面,去打造出一位又一位冠军,可以说,中国运动员说“我的成长离不开领导、教练、队友……”绝非故做姿态,他们从小到大的确都在别人一步一步的安排与照顾之下成长。于是,上面的几个细节就不难理解了:从细节一、二、三可以看出我们的运动员的文化程度到底如何;从细节五可以看出我们的冠军是怎么样被“抱大”的;从细节六,更让我们悲哀的看到,这种体制在培养明星的同时,又怎样培养出了“明星脾气”!

  诚然,作为肩负“国球”荣誉的乒乓球队比任何运动队付出的都多,队员流汗流泪甚至流血;教练不顾自己家庭儿女;陪练默默无闻甘于奉献……一切的一切,目标只有一个——打好比赛,夺取金牌。

  “为了金牌而打球”,听起来很豪迈,很鼓舞人心,然而,打球的全部意义与内涵并不只是为了冠军!竞技体育之魅力在于竞争——不止是夺冠后的鲜花与掌声,更重要的是在拼搏中所显示出的精神与气度!

  可是,在我们的体制下,不仅把“为了金牌而打球”当成唯一目标,更把它推向了极端:在悉尼奥运会前夕的动员会上,袁伟民主任就说了:“说什么‘重在参与’,国家花了这么多钱,就是让你们去拿牌的!”我无意指责袁主任,在这样的体制下,作为体委主任,他也只好这么说。不少运动员都说过类似“作为中国乒乓队员,不拿冠军很耻辱。”的话,初听很骄傲,细想来却有点悲怆。我们的运动员承载了太多不该承载的负荷,从某种角度说,由于从封闭的苦练他们的技战术水平应该高过对手一截,但在实战中,总是难以摆脱那种压力,因此胜负又变得难以捉摸——这就像过四级或高考容易发挥失常一样,因为太在乎,所以太紧张!中国运动员运动寿命短,除了身体以外得原因恐怕就是心理。老梁在《对面的老瓦看过来》里这样评价43届世乒赛王涛扔了拍子倒地的心态:“就像学生考试结束后把书本撕掉一样——多年的重负终于轻松了。”如果输了,那……刘国梁在45届团体赛后受尽自己内心与外界媒体的双重折磨让人不忍回想;孔令辉输了2分所幸比赛最后取得了胜利,他大呼:“刘国正救了我一命!”——也许是真的,金牌对于中国乒乓球运动员来说,比生命更重要。八十年代曾有“分分分,学生的命根”一说,这句话的深刻内涵对于现在的乒乓球运动员依然适用。

  举国陪练、封闭训练,我们的体制就是这样制造冠军,又是这样扼杀天才的。在这种体制下成长起来的人很难有独特的个性,沙拉拉评价中国运动员时说:“普遍内向,不善交际”。真的,能出一个不怕扣帽子,对美国人说“我们欢迎你”的庄则栋;一个敢与裁判争对错,敢在战胜老瓦后飞吻致谢的江嘉良;和一个谈吐幽默、善于交往,能在联欢会上表演各国名将风采,博得阵阵掌声的刘国梁,实在是不容易!

  ——有人说:“运动员平时训练就够苦够累了,哪有时间精力去学习呢,别对他们太挑剔了,何况人家退役后还可以去大学充电嘛。”然而,当伏明霞穿着那条写满脏话的白色裤子出席记者招待会时,你能相信她去清华充过电吗?难道堂堂名校的大学生连一句简单的英文都不懂吗?!

  ——有人说:“港台好多明星都是由公司制造出来的,他(她)们同样能走红,同样创造了巨大的价值,我们手把手的培养运动员有何不可?”然而,这种包装制造出来的明星红得快,黑得也快,君不见当年的小旋风林志颖如今再也刮不起来了!

  ——有人说:“明星耍大牌在所难免,从马拉多纳到贝克汉姆,那个没点脾气?出成绩就行呗!”可是,有道是“以武力服人,其行不远”,从郝海东到孙继海,中国足球与其说是输在技术,不如说就输在了“明星”上!

  ——有人说:“可以说乒乓球别的毛病,但说到心理,至少我们有个刘国正,那绝对是‘无故加之而不怒,卒然临之而不惊’的‘石佛’。”然而,不知各位可否注意到(不用自己注意,蔡猛总在评论时候说),往往越是年轻小将心理越强健,比如初出茅庐的孔令辉可以一步登天到男单冠军,再比如少年气盛的刘国梁可以破釜沉舟专打“攻坚战”和“遭遇战”……可是,逐渐成熟了的他们,也逐渐少了些锐气,多了些顾虑。但愿刘国正不会重蹈覆辙。
  …… ……

  随着“素质教育”的推行,我们的教育体制正在尝试着进行各种各样的改革:小学生减负、初中延长至四年、高考“3+X”……对于“四级”,也有多位学者、教育家提出质疑与异议,也许有一天,夏季,会真正属于学生,会变得清爽一点。同样,我们的体育体制也开始由封闭逐渐开放,各类联赛的推行便是一个很好的举措,乒乓球超级联赛可以让国手“常回家看看”,也可以多接触社会。而INTERNET的介入,更打通了国手与外界沟通的渠道。在“大阪风雷”里看到年仅17岁的詹健可以面对镜头侃侃而谈,实在令人欣慰——这从侧面说明,我们的运动员文化素质、交往能力在提高。

  记得瓦尔德内尔曾经给年轻球员以忠告,大意是:多参加一些活动,多做一些别的事情。是的,乒乓球是每个球员的至爱,冠军是每个运动员的最高追求,但毕竟这不能是一个人一生的全部意义;同样,极端的一味追求比赛胜利不应该成为体育竞赛的唯一目标,也不应该成为一个国家体育精神的全部内涵。为了我国乒乓球的健康发展,为了乒乓运动的真实魅力,我们要做的,还有很多。

  我们的体制是伟大的,否则就不会培养出那么多伟大的运动员。

  但我们的体制不是完美的,就像孔令辉最崇拜的那位伟人所说的:“我们的思想应该再解放一点,眼光应该再长远一点,改革的步子应该再大一点。”

  惟其如此,我们“看上去很美”的体制,才能真正完美。